2005/10/6

拷貝那個大量拷貝的年代——評众藝院《麥可傑克森》







由王嘉明、蘇匯宇、黃怡儒三人共同執導的《麥可傑克森》,大量挪用並搬演台灣1980年代的新聞事件、綜藝節目、八點檔連續劇等各類情節,意圖對那個時代的流行文化與集體記憶,做一「自傳式歷史分析唯物批判」(導演語)。
  
但《麥可傑克森》裡對
80年代的追憶,其實一點也不精準。不對勁處,就在於裡面所鋪陳的,譬如楚留香、霹靂車、每日一字、王瀚橫渡直布羅陀海峽、螢橋國小潑硫酸事件、反共義士投奔自由等,無一不是被電視所中介的集體記憶,所以劇中,不會有黨外人士衝撞戒嚴、也不會有520農民事件、更不會有那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因為那並不符合當年電視媒體的標準正規尺度,即便它們,也是80年代極重要的時代印記。
       
一個燈光陰暗的劇中段落,盛竹如用招牌嗓音播報著「我國第一位試管嬰兒,今日誕生」,那訊息宛如天啟。因為
80年代,台灣正式進入了「大量拷貝」的時代。瓊瑤式的八點檔,近親繁殖地衍生出一堆同類影集、李師科搶銀行,開啟了類似事件之先河;〈We Are The World〉的成功,在台灣變成了拙劣的仿製品〈明天會更好〉。一切誕生於電視上的「原型」,不論是新聞、戲劇、綜藝等,都變調為無趣的「類型」,不斷地被大量拷貝、仿造再生,直至其意義被消耗殆盡為止。
 
雖然這些事件實實在在地陪伴無數人們,度過難忘且唯一的青春期,但人們終究變得世故,不再對電視裡的各種召喚,顯得大驚小怪,而任何標新立異、出奇制勝,如今都快速地變得乏味陳腐,老套迂腐。我們如此對傳媒訊息免疫,卻難免懷念起那資訊剛開始爆炸,人們輕易激動的
80年代。
 
《麥可傑克森》裡,演員不斷操演那些
80年 代裡的電視風景,讓人開懷不已。但那些笑點,究竟是時空距離所產生的必然荒謬,還是戲劇效果造成的滑稽感?就像如今有線電視台,常有過往舊節目重播,裡面 人物認真無比,但以今日眼光觀之,卻只能是個落伍可笑,《麥可傑克森》意圖扭曲地「拷貝」那個年代,並藉由與今日之落差,來營造出突兀的趣味感,但今日合 理無比的種種,以現在訊息膨脹爆炸之速度,只怕再不用五年,也只能是怪異乖張罷了。
 
這齣劇無法在投入與疏離間取得平衡,前半段因此沈溺在怪趣味的風格操演中,而迷失了想藉由荒謬來達到的批判與疏離效果,後半段想對此有所補償,但無論是對流行人物的公審或新舊世代的對抗,都顯得過於做作,反讓全劇節奏不一致且略嫌冗長。
 
劇尾,導演兼主角的
80年代人蘇匯宇在台上面對其他世代對其偶像的質疑,只能有些賭氣地說:「不管怎樣,我就是喜歡麥可傑克森。」正因此,這齣劇並沒有達到創作者在簡介中所宣稱的,想要採取「唯物批判」的角度回溯80年代的流行文化,卻相反地採用了唯心的、神秘的、鄉愁的態度,將麥可傑克森當作一套懷舊的神祉,救贖那些不再年輕,卻曾與麥可一同青春的五、六年級生。
     
但《麥可傑克森》終究有些動人,尤其劇尾,當蘇匯宇執意用那已近三十的身體,按步操演地舞出〈
Billie Jean〉為全劇做結,人們看到那音樂天王的身體,被詭異地「拷貝」到一個國籍不對、族裔不符、時空不合的肉身裡,彷彿那青春期的殘燭餘焰,依舊在這些人的體內微弱地燒著。

2005/8/2

電影旅行(2):小津安二郎之尾道


尾道,位於廣島縣東南方的小鎮。這是一般台灣觀光客不會造訪的濱海小鎮。很多人都看過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記得片中的老爺爺與老奶奶如何在東京迷路,在熱海泡溫泉,卻記不得片中老爺爺與老奶奶居住的「鄉下」小鎮,那個相對於戰後現代化東京的傳統日本,到底是哪?

那個片中代表傳統日本的濱海小鎮,就是尾道。

 
尾道距離東京,到底有多遠?

 
以今天的水準來說,即使坐最快的JR新幹線,從東京到尾道也要花四小時三十分鐘

  
更不用提《東京物語》設定的戰後時代,兩地相差有多遙遠了。

  
《東京物語》片尾,老奶奶過世,後輩回到尾道奔喪,卻在喪事結束後,一個個急忙離去。父親笠智眾與媳婦原節子站在家門外,看著瀨戶內海,以及不斷穿梭往來的電車,不勝欷噓。



 
這個電影史的名場景,便是在尾道市半山腰的淨土寺裡,對著下面的瀨戶內海與JR鐵道拍攝的。
 

《東京物語》另一個名場景,眾人找不到笠智眾,原節子去屋面找他,發現他沈重地凝視著遠方
身後有著石燈籠,空中有著電車線,口中唸著「....今天又會是很熱的一天啊.......」

  

影片中出現的石燈籠,也是屬於淨土寺的。只是如今位置被寺方挪動,從走道邊被移到寺內,得花好一陣功夫,才能確認所辨識者無誤。
 
小津之所以在《東京物語》裡,選擇尾道作為傳統日本的代表,以相對於現代日本的東京,
主要是受了志賀直哉的小說《暗夜行路》裡,對於尾道傳統街町與景色的描寫所影響。如今在尾道,也還存有志賀直哉的舊居,供人拜訪參觀。


從半山腰的淨土寺往下走,到了平面的鐵軌旁,天上正飄起細雨。恰好想起,Wim Wenders的《慾望之翼》片尾,特別向小津、Tarkovsky、Truffaut三人致敬,說他們是電影史裡三個了不起的「導演天使」。
 
但篤守傳統,個性保守,嚴肅拘謹的小津,應該不可能喜歡溫德斯說他是天使吧


想著想著,那個貫穿傳統與現代的鐵軌右側,突然出現了一個無名無主的石頭佛像


彷彿是小津,凝視著我們。

 

2005/7/18

電影旅行(1):小津安二郎之「無」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之墓。位於日本神奈川縣鎌倉市円覚寺內。

在溫德斯的紀錄片《尋找小津》裡,提到整個墓上只有一個斗大的「無」字

但實際造訪,其實側面還有「曇華院達道常安居士葬儀香語」等字樣

達道常安居士,應該是小津的佛教法號

日本式的掃墓,除了清理落葉灰塵外,並會用水清洗墓碑表面

所以,就像《尋找小津》裡,笠智衆替小津墓所做的一樣

我們,也盛了一碗水,安靜地澆在這個「無」的上面

純粹,又簡單,一切,就像小津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