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9/5

崔健1989年5月9日 北京天安門廣場學運 現場表演錄音



崔健1989年北京天安門廣場學運 現場表演錄音

Cui Jian's 1989 live performance at the Beijing
Tiananmen Square during the student protest movement.

"Once Again From the Top" (從頭再來)

"Rock and Roll on the New Long March"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

"Like a Knife" (像一把刀子)

"A Piece of Red Cloth" (一塊红布).

mp3 here

2009/9/1

陳映真、山路、馬克思


The Grave of Karl Marx, Highgate Cemetery, London.




七月倫敦,盛夏時分,氣候卻是典型的英式風格,陰晴不定,即便一刻豔陽高照,空氣裡卻仍有豪雨將襲的渾濕氣息。這天,我領著來英旅遊的昔日讀書會學長,探 訪思想巨人馬克思的墓。馬克思長眠之處,位於倫敦北三區的高門墓園(Highgate Cemetery),要拜訪此處,地鐵出站後仍需走上一段略微陡峭的爬坡路,而正是在這,讓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的陳映真經驗,以及他的小說《山路》。
 
對我這輩1990年代才進大學,對學生運動社團懷抱憧憬的稚嫩學子而言,陳映真與他的左翼事業,在當年是必須積極面對、吸取養分,但又略感窒礙、有些尷尬的思想對象。
活在後解嚴的年代裡,我們雖無緣親炙《人間雜誌》的全盛光景,但當師長教條地規定,每個學生必須研讀《天下》以 「政經發展」為主導史觀的「一同走過從前」專題,視其為台灣近代史不容質疑的正統版本時,社團同志硬是反骨地找來《人間雜誌》以「左翼民眾史觀」出發,與 《天下》打對台的「讓歷史指引未來:溯走台灣民眾40年來艱辛而偉大的腳踪」專題,供讀書會成員翻印傳閱、熱烈興奮之感,宛如分享密教善書。而陳映真創辦 的人間出版社,除了在文史領域耕耘深厚,其中的「台灣政治經濟叢刊」書系,則為台灣批判觀點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打下重要基礎,至今無法取代。他的文化實踐, 點醒了彼時許多年輕人的「左」眼。
      
雖然無比心儀、敬佩萬分,但陳映真的思想實踐,對當年的我們而言,仍有許多幽暗難解、無法釐清之處。他的中國情 懷與大一統意識,雖然有左翼反殖反帝史觀作為論理基礎,但這套「左統」觀點在90年代的台灣本土化浪潮裡,卻顯得突兀不合時宜。當時我們最大的疑問,莫過 於所謂的「左統」,究竟是「左」優於「統」,還是「統」先於「左」?「獨」只能(會)是「右」嗎?而當「左統」所重視的「民族大義」與「階級立場」發生矛 盾時,究竟要如何選擇立場?這個矛盾,在中國90年代大幅「市場化」與「走資化」,社會主義制度名存實亡後,只顯得更為迫切而需要解答。


論戰裡的陳先生總是氣勢磅礡、筆鋒雄渾,頗有得理不饒人的大家架勢,但在文學世界裡,他有著更為敏感纖細,複雜 多樣的面貌。陳映真的小說風格,非常神似英國社會派導演Mike Leigh或Ken Loach的電影。你明明知道他們是「意念先行」,你明明涉獵了一些關於解構、後設的藝術理論,警覺了這種寫實的風格,無非是創作者巧思編織下的敘事幻 象,但十之八九,看到結尾,還是會被作品中的故事觸動。原因無他,一來他們講故事的功力太好,無須賣弄機關花俏,便能引人入勝;二來,這些社會邊緣小人物 的喜怒哀樂,總是和大社會中各種制度的、結構的、環境的壓迫與限制,息息相關,即便故事虛構,卻確切地指涉了各種實存的社會弊病。
 
他的風格寫實直接,筆法不耍花招,文字承擔意念,卻又敘事流暢。擅寫短篇的他,每篇作品宛如一個小宇宙,唯有沈 穩地從頭看到尾,那股人道卻不濫情、同理卻不沈溺、批判但不失世故的義理,才能如一帖良藥般,漸次完整發散,餘韻十足,最好的寫實主義作品,莫過如此。而 在他數量龐大的創作裡,最令我觸動的莫過於短篇小說《山路》。
 
《山路》裡細緻地處理了當左翼革命面臨鎮壓、理想遭遇挫敗,時局不如想像時,人們如何「自處」的兩難問題。陳映 真用鮮活動人的文字,塑造了蔡千惠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堅強角色。與愛人同志走在山路上的少女蔡千惠,原本只是對社會改良理念懵懵懂懂的年輕人,但當肅殺鎮 壓無情降臨,同志死傷入獄,形單影隻的她,決定用一生的時間來尋求自己苟活下來的救贖,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懷疑她那不碰政治、力求出世,「被資本主義商 品馴化、飼養了的、家畜般的我自己」,是否選了正確的路。蔡千惠的自我批判,某個程度上也是對台灣在白色恐怖鎮壓下所造就的「去政治化」氛圍及經濟發展史 觀,所做出的深刻反思。
 
小說最後,陳映真藉用蔡千惠對出獄同志所寫的告白書信,讓理性批判與感性抒情間,得到奇妙卻完美的辯證調和:「請硬朗地戰鬥去罷。至於我,這失敗的一生,也該有個結束。但是,如果您還願意,請您一生都不要忘記,當年在那一截曲曲彎彎的山路上的少女。」
 
蔡千惠口中的「山路」意象,因此極其複雜,那既是青春情愫與理想主義的崎嶇迷途,亦是她決定自我獻身於苦難者後,操忙於推拉煤礦台車上下坡道的「勞動之路」。




爬坡過後到了墓園入口,要找到馬克思的長眠處,守門者半打趣半認真地說,「只要一直往左走,看到頭最大的雕像,那就是他的墓了。」是嗎?一直往「左」走,我們就會找到正確的路嗎?
 
雖然所謂的實存社會主義政權,目前除了古巴外,幾乎已經全軍覆沒,但來此地參訪的朝聖者卻是來自四面八方、從未 間歇。擺在地上的致意卡片,署名者包括來自北歐、中東、南非、阿根廷等地的旅人,當然,也包括陳映真最在意的中國。只是那當下,我心中突然閃過《山路》 裡,蔡千惠的自我質問:「如果大陸的革命墮落了,國坤大哥的赴死,和您的長久的囚錮,會不會終於成為比死、比半生囚禁更為殘酷的徒然?」
  
或許某種程度上,我們都是困在山路半腰,上不去、下不來的人,一如推著煤礦台車的蔡千惠,一如那不斷挫敗,但也只能繼續向上的,薛佛西斯。

(文‧張世倫)




(原載於《文訊》雜誌,2009年9月號,「人間風景——陳映真」專題)

2009/6/24

Raymond Williams: Mining the Meaning (1985)


挖掘意義

煤礦大罷工中的關鍵詞


Raymond Williams (1921-1988)

1985

2007 -2 –3修正譯槁

翻譯:馮建三



礦工在劈、在挖煤礦的時候,總是伴隨著許多吵雜的聲音、塵土,以及許多沒有用的石塊。類似的道理,煤礦大罷工發生後,有些核心議題對於社會來說,具有重大意義,但環繞這些 議題之周遭,經常也會有許多雜音與塵土,以及足以造成困惑的、短期的或惡意的論點,致使這些議題隱諱不顯。千千萬萬的礦工當中之絕大部分,已經以其非凡的人文品質,歷經集體的磨難,履行了他們對工會的責任。現在,社會主義者的責任在肩,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得持續支持礦工,不僅如此,我們還得澄清核心議題是些什麼,在未來的數十年,我們得通過社會遊說,推進這些議題;未來,英國社會將呈現哪些光景,將由這些議題所決定。在這場罷工中,界定這些議題的四個關鍵詞是:經營管理(managemnet);經濟(economic);社區、社群(community);法律與秩序(law-and-order)。


以下,我將逐次討論這四個關鍵詞,使之導向總體層次的議題。

「經營管理的權利」


在「經營管理階層」片面決定關閉部份礦坑後,工會開始罷工。在這裡,我們必須處理的議題,實乃攸關社會主義鴻圖大業的核心。早先,有關各種協議與程序的論點,僅屬當下與立即;早先,人們談論的政治脈絡與風格,固然重要,卻遠遠望此議題而莫及。這個議題是,勞動者認定他們應該有權,不僅控制自己的薪資與工作條件,而且也要能夠控制他們的工作之本質。無庸置疑,這個認定具有絕對的人文內涵。假使否認這個認定的正當,或僅只是要為其設定成立的條件,都等於是使將男男女女的整個階級,臣服於他人的意志之下。我們可以預期,資本家會否認這個認定。他們建立其世界的基礎,是通過其資本權力,設定雇用的經營管理條件,然後臣服實質的大多數勞動者。每當有人挑戰這個權力,他們就滿心憤怒、也滿心鄙視。另一方面,歷經許多世代、奮進於極其困難的實務條件,社會主義者是在朝向一個社會願景前進,是要讓這個認定的人文內涵能夠開始為人認知,或最後能夠得到實現的機會。我們自己的勞工運動之主流,選擇了一個特別的路徑。這就是,我們將主要的產業與服務業國有化,這樣一來,這些事業代表者,就不是資本家以私人利潤形式展現的利益,它們將使得國家或公共利益得以具體展現。這似乎是合理的前進路徑,是替代老舊的、不負責任的資本主義之方案。

但是,這個路徑導向何方?這場礦工大罷工說得一清二楚。遠比其他任何單一事件,它讓我們更能清楚認知,這個路徑與其原初的人文認定之內涵,相去還是相當遙遠。了解個中差異的關鍵詞,正是相當滑溜的一個字眼:「經營管理」。在所有現代產業的發展過程,我們都看到了「經理管理」這個詞,這是事實;它與更早一些的用語「主人」(master)及「雇主」(employer)之間,存在著混淆的關係,一種堪稱嚴重的混淆,而且有些時候,是人們刻意造成的混淆。

(譯按:勞工在促使生產工具)走向國有化的路徑時,催生了一個單位(board),依理它得代表公共利益,其次,另有一個單位,職司技術的經營與管理,負責生產與分配的監督,這些就是新式結構的理想要件。勞工理當控制自己之生產這一回事,此時已被擺在一旁,人們提出的理由是,還有更大的國家利益以及最有效率的可能生產方式,得優先照顧。人們提出的這些優先項目,固然相當重要,只是,假使人們引用這些項目,作為拒絕或設定勞工人文內涵的依據,我們就得注意,接下來發生了些什麼事情,這一點很重要。第一,「煤礦委 員會」(the Coal Board)實際上成為了如同企業般的雇主,它並未代表總體的公共利益,它在政治與財務上,僅與國家產生關係。「公共」委員會與「技術經營管理」團隊之間的區隔,已經模糊,這樣一來,原本僅只是應該肩負專業操作的「經營管理」團隊,成為另一個字眼,掩護了「實質」雇主的意志及算計。

這是一種混淆,並且這種混淆的後果,格外嚴重。因為,幾乎所有地方的所有事業,確實都有經營管理的需要。對於任何複雜的操作來說,研究、組織與計畫都很重要。前述混淆所造成的錯誤是,當前強加於「經營管理」的內涵,已經將經營管理一再化減,使其必要的計算過程,僅僅剩下雇主的統合營運計畫,並且雇主又僅用自己的界定方式,理解他所認定的、能夠獲利的操作模式。「經營管理」團隊所說的,於是成為一組不容挑戰的技術決定,而實際上的經營管理--很清楚,這裡是指早先的主人或雇主--是在足以產生決斷效力的情境中,通過短期的政治的與商業之計算,加以達成。

有了這個理解,我們應該能夠看出,礦工起而挑戰的是「經營管理的權利」已被片面決定。此時,資本等權勢集團卻動員了起來,他們想要動員大量意見,擊潰礦工的認知,在這裡,我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整個現代的工作組織,出了哪些關鍵議題。經營管理團隊遂行其當下決策時,他們甚至並沒有諮詢礦工及其工會,但若他們真有諮詢,也會少於應有的諮詢範圍與深度。礦工的認定是,他們的一輩子都已經投入在這個行業,礦業應該怎麼規劃長遠方向,他們從一開始就應該要被諮詢,他們致力抗爭的目標,就在這裡。真正的經營管理是一個持續且複雜的資訊與協商過程,一直要到某種總體的,但又總是還可以協商的協議達成了。

錯誤的根源在於,空談「經營管理的權利」,卻對於這個困難的過程,刻意漠視、使之無法進行,或甚至事後推翻之。至此,它根本就是沒有意義的言詞,它只是「雇主」獨斷而不容挑戰的權利之另一種說法。對於這種傲慢與含糊,對於其露骨的面貌,礦工提出了挑戰;此時,礦工不僅為己,礦工也是在為所有的勞動大眾,發出不平之鳴,礦工在為所有人,無論是側身於醫院、大學,或其他服務業與製造業的所有人,提出挑戰,礦工正在為具有深遠且重大意義的原則而奮鬥、而戮力爭取。是以,這已經涉及了所有人的利益:辛勤在自己崗位努力工作的人,不容資本與國家以「經營管理的權利」作為其掩飾,遂行這些獨斷的操作之實的人。我們身處於這樣的時代,非常強大有力的跨國資本,祭出了不等形式的旗幟,便宜行事地東挪西移、南遣北調,百萬千萬億萬資金,任其役使;我們也身處於這樣的時代,各式各樣的金融集團經常迅速且獨斷地接管了或合併了各種事業。幾乎不可倖免,礦工此時此刻的處境,就是你我明日可能面臨的困局。

一直到目前為止,我們依靠工會保障我們,我們秉持公共部門的理念保障自己。但是,這次罷工顯示,任何一種的保障在所有關鍵點,都遭受了攻擊。不管當下這場行動的命運為何,如果我們無法領受教訓,無法建立並推進一個意識、一個運動,藉此捍衛並提昇民主的核心條件,那麼,我們將無地自容:這就是說,我們的勞動是我們自己的勞動,不容他人獨斷,不容他人對我們的勞動指東道西。

「經濟是什麼?」


但是,另一種聲音說話了,它語帶保留而說,人總得面對現實。如果你的勞動並不符合經濟,你有任何權利依賴勞動而生活嗎?這誠然是活生生的一個問題。不過,描述這個問題的依據,不能是管理單位用來對抗罷工的那種說法:他們的說法就是本文一開始提及的,是雜音與塵土。經此說明,我們當可知道,這裡的「經濟」也好,「經營管理」也好,從一開始就不是出於資訊暢通的、專業的或中性的評斷,絕非如此。倒底什麼是經濟,我們只要攤開礦坑的直接交易帳目,就能提出相當不同的、甚至足以替代管理單位之定義的「經濟」內涵。如果我們真攤開「煤礦委員會」制定的會計程序,對於這些程序是否真地那麼清楚、是否真地那麼相關,我們勢將提出嚴正的專業質疑。官方的任何計算標準,我們都有權利挑戰,與此相同,礦委會的這些規則也應該容許他人挑戰,礦委會無法訴諸「經營管理的權利」,就想在知識上,保障這些規則或標準。

礦委會再怎麼述說其論點,都不能忽視另一個層次的問題,這就是說,我們必須將「經濟」作為一個關鍵詞,檢視其內涵---正就是在這裡,我們觸碰到了「經營管理與協商」的實質內涵。所有的資本主義經濟學都有這個性質,甚至,捲入資本主義術語而論述的社會主義經濟學者也帶有這個性質,他們會說,特定的一些商業是與整體經濟脫勾而運作。我們可以理解,這是一種技術層次的說法,我們是得通過特殊的手段,檢視特定的一些操作與投資。但是我們也不能忘了,所有這些操作與投資總歸還是得回返作用於整體經濟,它們畢竟是整個經濟的構成部份,不但如此,它們還得回歸於社會,因為整個經濟所要支持的目標,就是社會。

若從這個角度觀察,煤礦這個例子極為強烈,也很特殊。煤礦是這個島嶼的深層經濟資源,任何人對於挖礦的經濟計算,若要合理,不僅要計入當前的交易,並且,總體能源政策的長遠及相關計算,也得通通納入。一經這麼看待,我們就會發現,採取某種算計,使生產集中於目前最有利可圖的礦坑,卻又根據另一算法,關閉無法獲利的礦坑,即便僅從孤立的經濟過程來看待,以上作法無疑已經很有問題,並且,這些作法對於煤礦的長期儲存量,又會造成什麼效果,其實也未曾納入其經濟計算之中。

但是,事情的全豹遠比這些作法所關照的層面,來得寬廣許多。(譯按:經營管理者的)會計算法,僭越而取代了總體經濟的算式。誠如煤礦工會所說,管理者投入於擊潰罷工及資遣人力的成本,比起維持現有礦業的運作成本,還要來得高。但還不僅於此,還有更為一般層次的事實,假借「經營管理的權利」之名,原先存在於悠久礦田之大量社會資本及持續的社會投資,轉瞬間就被當作過時,不再有用。位於這些地區的各種大小房舍屋瓦、各級學校與各個醫療機構及其設施,以及大街小巷,它們在在都是巨量的經濟投資,與其比較,任何產業(譯按:其實是指礦業)的交易計算,實在只能是小巫了。正就是在這個最為根本的層次,礦工已經開始界定社會主義經濟體的真正議題與困難,是些什麼,礦工已經開始暴露資本主義經濟體的長遠毀滅屬性。我們復甦勞工運動的各種政策,必須以這個認知為基礎,以社會全豹這個更為寬闊的基礎,才能建立。

「捍衛真正的社區、社群」


在輿論看來,煤礦罷工是舊秩序的最後一擊。若以正確眼光視之,這卻是邁向新秩序的第一步。特別是礦工再三強調,他們要保障他們的「社群」。這裡又是另一個關鍵詞,我們必須理解它的內涵。

如同大多數的人,當礦工說及社區時,他們指的是他們已經居住多年的地方。但不僅於此,這也是他們還要繼續居住的地方。他們在斯土斯地已經居住好幾個世代,他們投入了許多經濟的以及社會的心力,他們投入了許多的人文關懷,在他們之後的許多新世代,還會繼承轉化。這種投入是濃郁強烈的、是全心全力的,假使沒有這股投入,社區也就沒有內涵可言。

然而,community 這個字還有另一種用法,它是社群、共同體,它指的是一個抽象的總合體,並且其成員所共有的利益,並非經由協商而來,而是有個獨斷的過程,這個社群並非 指涉真正的地理空間或任何活生生的人。無論是一個民族或是一個種族,這類範圍更為廣大的社群若要真實地存在,必然包括所有真實的、多元繁複的社區。假使要以社群、共同體之名、要以「公共」之名摧毀真實存在的社區,那麼,這還不僅是不對且錯誤的,這還是很邪惡的。

可是,這卻是現在這麼強烈的、迎面撲來的社會秩序之邏輯,雖然它這麼讓人難以理解:這是新式的資本主義的邏輯,它的游牧作風利用活生生的地理空間與人,然後(在自以為合適 的時候,)持續移動。真是這樣,這個新式的游牧資本主義之代言人,望之愈來愈不像是真正的人,反而愈來愈像是塑膠的游牧浪人在看在說話:浪人站在遠離既定的工作及生產活動之外,這些人來了、拿了錢,等著讓人告訴他們,不管他們去哪裡、在什麼旗幟之下,他們都會好好地幹。拉回現實,這些人是在陰影底下操勞的,無論是到了都會中低收入區,或是到了早已經成為廢墟的煤礦村落,活生生的男男女女都知道,他們面對的是紙鈔與貨幣築成的異化秩序,似乎是那麼強大有力的異化秩序。他們生活在社區,他們敢於反抗,所有的礦工、所有的女人、所有的老人,以及社區的其他所有人,他們挺身站立,不單反對,他們更要挑戰這個強大有力的勢頭,這是他們留給我們的永恆榮譽。

可是,假使挑戰要能成功,要能真正擊潰這個異化的力量,那麼,這個挑戰得涉及更為寬廣的範疇。從煤礦切入,這是好的開始,因為煤礦的重要性,具有總體意涵,且持續重要。但是更為寬廣的挑戰與推進,必然得進入更為困難的領域。我們得徹頭徹尾,重新建構經濟與社會的各種關係,這是個至為根本的問題。因為擺在我們眼前的事實是,就在那個異鄉秩序裡,將有一個接著一個產業的、愈來愈多的人,在這些一長串系列事件的決定之後,會陸續遭到解僱。這些異化的力量通過私下言說與運作,有一部分就順順當當地進入了傳媒,我們於是看到了長長一串的統計數字,叫嚷著在更多工人被解僱後,生產力增加了、利潤增加了。他們所構築的這條道路之終點,他們忙著宣布,這個是不經濟的、那個是多餘的,但淪落道途者,又豈只是特定的一些社區,而必然是所有的人類社會---以前人們稱之為「布列顛」(Britain),但現在他們稱之為「聯合王國」(Yookay) ,也只不過是排在前面的人選而已。

對於這些遊走四處、身段柔軟的人,我們無須為他們操心,雖然他們拿著與我們名義上相同的國籍。他們會不停地遊走,或說,無論們從哪裡得到利潤,都會得到重重的保障的。假使我們這些在地人,,並且也繼續會是在地的人,想要擁有而且也要維持真正的社會,那麼我們就必須尋覓另類的經濟秩序;如果沒有真正的社會,我們也就永遠不會有任何社會主義。

堅持社會主義不能只是說空話,這不足以迎戰這場挑戰。務實以進,勢將極其困難;我們現在就必須嚴正以待、認真投入的原因,正在這裡。有階級,就必然有社會的不平等,作為社會主義者,我們總是對此有所體認。但是我們社會主義者經常忽略了,土地本身,以及我們擁有的土地,其實同樣存在類似的不平等。這場罷工再次教導我們,讓我們重新憶起,煤礦是一種天然資源,而正也是這樣的思維--這種思維無異於一種既務實又特殊的審視,讓我們正視我們賴以維生的手段,既是資源也是技術-- 藉此我們才有挑戰的能力,挑戰有關財富 與利潤的主流界定方式。

因為,財富其實僅能存在於人,僅能存在於人所勤力的土地與海洋,它們超越了所有的異化類目。想要使用這些財富,卻又要拋棄與放逐人力,二者顯然存在深層的矛盾,終究會導向社會災難,這就如同,若是不知節度的開發土地與海洋,自然災害也就緊隨而來。從實實在在、活生生的人出發,我們才能設計出符合需要的經濟政策,用以維持人們的永續生活。在思考時,我們必須來個大轉向,如此,符合我們需要的經濟政策才能出台,礦工以其行動,以其有關礦坑與社區的論述,已經顯示了大的轉向,他們拒絕分離經濟、人及社會。

「秩序這個理念」


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我們應該檢視最後這個關鍵詞:「法律與秩序」(law-and-order)。在我看來,這個複詞是一個單詞,因為當下該詞與「糾察」(picketing)這個詞對立。兩個相當不同的詞彙與概念,卻在獨斷的裁量下,合為一個術語,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們於是得以掌握理解當前意識形態效果的鑰匙。社會需要法律規章,複雜社會需要立法與修法,所有社會莫不如此。真正的問題是「秩序」。傾聽內閣部會首長的言語,他們口出「秩序」,但真正的意思卻是指令:順從法律權威。或者,我們其實應該說,在與「經營管理的權利」結合使用後,「秩序」意指順存所有權威。礦工身處這這脈絡,必然感受到了極大的侮辱。然而,「秩序」作為一個理念,遠比服從權威重要。法律必然是特定社會秩序的工具,缺此,沒有人能夠生存。但若以特定法律來說,卻經常引發衝突,因為,真正造成問題的是,我們想要的社會秩序,其基本定義是些什麼。這樣看待事理就能發現,很多法規而特別是限制工會權力、限制勞工集結的力的法規,或是介入自由勞動力市場的法規,必然是由資本支配了。挑戰這個秩序,就是挑戰這些法律。

認清這個事實對於我們社會主義者,非常重要。因為,很多人經常攻擊,指社會主義者支持脫序。我們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必須不再只是守勢、不再只是消極對應之,這一點相當重要,社會主義者必須謹記在心。因為,在抗爭經營管理權利的時候、在爭取另類經濟政策的時候,在爭取社區的存續條件的時候,沒有哪一種行動不涉及「秩序」的長遠原則:秩序不能是指令、不能是威權,秩序必須經由多數公民選擇,是人們選定的生活方式。社會主義者應該翻轉態度,不是防衛式地為脫序辯護,而是要利用每一個機會,大力陳述刻正發生的事情,真相是什麼:政治力與經濟力聯合攻擊我們,我們熟稔的社會秩序,因此為之脫序,我們的社區,遭其摧毀。

礦工及其家小生活於陰影之下,他們飽受威脅,他們的礦區朝不保夕,對於此情此景,他們早就一清二楚。他們直接捍衛的是生活方式,是特定社會秩序的一部份;以另有發展的地方之眼光視之,它現在是遭受了殘酷無情的壓制。社會主義者必須領受這些啟示。無論是從各礦區的分裂與差異、無論是從罷工發生的方式,無論是分區決定而不是全國投票,凡此種種情況都已經清楚告訴我們,形同是深深刻畫於大地的物質不平等,對於我們是不是能夠在較大範圍,通過協議而達成社會秩序的建構,勢將產生深遠的效應。

生活在肥沃而足資獲利的礦田的人,他們在最淺層土地,就能開掘礦苗,他們對於其社區未來的認知,可能與他人極為不同。由於存在這些差異,因此勞動者在籌組全國工會、全國的社運組織或政黨時,若說要泯除這些差異,使整編成為單一政策、一種另類秩序,是會遭遇理論難度,如果再加上環境的實質差異,那麼,整編的可能性,就會更加有限了。社會主義的政策,以及其小部份的修正,從一開始必須仰仗迥然有別於資本主義政策的基礎,原因在此。

一直到現在,資本主義政策並無兩樣,仍然是在市場上低價買入、高價賣出;晚近數十年,對於人們最想要自由選擇的社會秩序,這種作風已經造成了長遠的顛覆效果,因為,人們若能選擇,人們最想要的是,以獨立、能夠自我更新與永續經營的國家面貌而存在。無論是訴求「法律」,或訴求「秩序」,它之所有還能產生效果,主要還得有賴於人們的國家認同。然而,號稱公營的企業,無論是鋼鐵或電力,或是現在已經輪到的煤炭,如今居然到了這個地步,這些個別企業要以自己當下的市場計算,公然壓制真正的國家利益(比如,他們跨洋越海,從境外拖卸燃煤進入英國,不惜挫傷、減少或甚至關閉本國的國家產業),到了這個時候,深刻的社會危機已經浮現了。

危機的核心是特定的「經濟」或「不經濟」的說法上揚,一有必要,它在實際上、在便宜考量之下,就壓過了所有其他的社會價值。假使這個說法繼續橫行無阻,我們在爭取我們意定的社會秩序及其法律時,我們還能有什麼空間呢?進而言之,所謂的「經濟」,又還能有什麼內涵呢?少數殘存的產業與服務業,難道還能在生產的國際競爭壓力下,挺立勞動的條件嗎?事態終將炎涼,國際資本標準運作下無完卵,想要不強制任何人成為多餘而失業,想要爭取可長可久的社會秩序,終局以觀,不再可能。

觀察當前的政策--如果這個嚴肅之名號,還能使用—政府是要聽任荒蕪的出現,或者,實際以言,應該說政府加速其出現。政府認為,所有失業者及被拋棄的社區,必然一蹶不振,處於政治邊緣的位置;或說,政府認為,如果這批人僅只依靠自己的行動,那麼,政府可以通過中央化的通訊傳播手段(在這場罷工,政治論述不在國會中進行,而是在收音機與電視上展現)及新形式的監理手段,加以控制。

有了這個領悟,我們就能看出,礦工從兩個主要方向,導引我們進入決策時刻。為了英倫島嶼,無論是以任何標準衡量未來的政策,礦工的煤礦及礦工的技術都是重要的資源。他們不是(譯按:商品,)容不得市場部門的品足論道,他們是我們的經濟生活得以永續存在的關鍵。(譯按:前述這一點之正確,並無疑問,惟下列)第二個面向的思考,才能超越一般經濟位置的發言。就經濟談經濟這個部份,固然不失其說服力,但還不充分,我們得提升論點,使之走向社會議題的層次;這就是說,英倫社會的未來、勞工運動的未來、攸關社會主義鴻圖大業的未來,也就是所有人的社區之存續問題,是必須先有這個層次的討論,才能決定。社會主義若要復甦,就得面對這些危機四伏的社區,(譯按:能夠面對,社會主義就能)成長:這些社區的困境不是僅限於它們自己,具體而微,它們凸顯了所有地方的需要。有此體認之後,多元就能存在,就能彰顯我們對多元存在的尊重,我們於是能夠期望社會大眾,醞釀形成其力量,從而尋求有效的政治構連。這條道路會很遙遠、細部景觀會很難以描繪,但是,這些充滿毀滅意涵的關鍵詞,「經營管理、經濟、法律與秩序」,已經被礦工挑戰;這些關鍵詞掩飾了新的、不知行將帶來災難的資本主義之真實運作,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礦工挺身而出,礦工同時也勾勒了普遍利益的新形式。

這場罷工走入尾聲的時候,我們會有許多事情,必須討論,必須提出主張:有關策略的、有關時機的,以及,毫無疑問的,我們也得處理有關人格品行的議題。但是,快速並明確地超越這些事項,卻是重要之事當中,最為重要的,在罷工這段期間已經明顯浮現的、具有普遍意義並且至為關鍵的議題,我們必須提出。



Mining the meaning :key words in miners’ strike’,原出版於New Socialist 25, March 1985,收錄於 Williams, Raymond (1988) Resources of Hope, pp.120-7, London:Verso.(前書係Williams1988年初去世後,由 Robin Gable編輯而成)


譯按:1984-5年間的英國礦工大罷工是英國1926年全國總罷工以來,最劇烈的勞資(世界觀)之對立事件,工人雖失敗,但事件中工人領導中樞之頑強,仍使執政的保守黨(諷刺地,也包括工黨)至1990年代初還畏之與恨之如虎,甚至促使情治單位與壟斷傳媒,形同聯手,在1990年初春起,導演了長達數月的抹黑工會之事件。詳見Milne, Seumas1995The Enemy Within: MI5, Maxwell and the Scargill Affair, London: Pan.該書部分另以<打壓礦工的秘密戰爭>蒐錄於Tell Me No Lies:investigative journalism and its triumphs (Pilger, John 2004/閻紀宇譯2006)<<別對我撒謊:24篇撼動世界的調查報導>>,台北:商周,頁33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