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8

張曼玉勇於跨界的搖滾電影"Clean"

香港影業多年來不景氣,使大量港星轉往西方發展。當大部分東方明星只能在西方電影中,故步自封地不斷重複華人武打、搞笑、或異國情調的刻板印象時,張曼玉總是個不斷尋求突破的異數。
原名”Clean”的「錯的多美麗」,正是演員張曼玉自我突破的階段性總結。故事要從96年說起,當時已是華人紅星的她,受影評人出身,長期關注華語影壇的法國導演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邀請,拍攝「迷離劫」(Irma Vep)一片。她在片中飾演自己,隻身前往人生地不熟的法國,在語言與文化無法溝通的狀況下拍攝一部吸血鬼片。這部採「劇中劇」架構,風格前衛之作,把東方演員在西方拍片的艱辛處充分呈現。
   
“Irma Vep”後,張曼玉與阿薩亞斯相戀,結婚。仳離後,阿薩亞斯為前妻量身打造”Clean”,某種程度上就像是“Irma Vep”的續篇,讓那個在前作裡置身異文化的東方人,終於在西方的工作規格與劇情架構下,獲得坎城影展女主角獎肯定。戲裡戲外,演員導演的劇情與人生相呼應,是”Clean”頗令人動容處。
  
片 中,張曼玉飾演過氣搖滾歌手的老婆,在丈夫意外死亡後,為了爭取孩子的探視與監護權,她努力在外人異樣眼光與經濟困境下重新出發。為了凸顯張曼玉的國際實 力,劇情跨越加拿大、倫敦、巴黎、舊金山,使用語言包括英語、法語、及廣東話。片中大量採用晃動但精準的手搖攝影跟拍,充分體現了主角想要洗盡鉛華但迷惘 不安的心境。不過,”Clean”最大成就其實是在音樂上。
   

阿薩亞斯一向有極佳的音樂品味,狀似通俗劇的本片,其實是部不折不扣的搖滾電影。片中他除了大量使用搖滾老將Brian Eno70年代的經典做為情緒主幹,更大量和諸多當今地位崇高的音樂人,如Mazzy Star團長David RobackGalaxie 500的靈魂人物Dean Wareham合作。張曼玉在這些音樂人的琢磨下,搖身變為歌手,她那滄桑、飄渺、又迷幻的唱腔,不但是演技的新面向,也勢將讓她成為搖滾樂迷的新偶像。
  
影片最值得回味處,反倒不是平鋪的劇情,而是張曼玉與阿薩亞斯流露出的「跨界」精神。片中不但有語言跨界,文化跨界,電影與音樂的跨界,更有著螢幕外,所謂「戲如人生」的跨界。從“Irma Vep”的果敢狂放,到”Clean”沈澱後的再出發,多少呼應了導演與演員多年來在工作與情感上的歷練。
  
而當片尾,主角回到她內心寧靜的歸屬時,那個地方可以不必是華人文化想當然爾的故鄉或老家,而是舊金山的錄音室,這正象徵了曾經只是喜劇花瓶的港姊,已經不只是華人影壇的首席女演員,她更是足跡跨國、敢於越界、屬於世界的Maggie Cheung

2004/12/2

時間的話題 — 評《Ten Minutes Older : The Cello》

十分鐘後(Ten Minutes Older)是個集結世界名導,給予每人十分鐘長度,來闡述「時間」這個哲學議題的拍攝計畫。《十分鐘後:提琴魅力》是這系列的第二部電影,也是台灣院線難得一見的,風格多樣繁雜的短片集錦電影。

這 八位名導,藝術功力早被影史肯定,但正如飯店名廚未必煮得出夜市小吃的美味,文學巨擘未必能寫好極短篇,一般長度的劇情片,其表達空間、起承轉合、情緒起 伏,畢竟和十分鐘短片有所不同。這些慣常拍攝長片的名導,被短片規格所限,要闡述的又是既抽象又具體的「時間」,表現也就各有巧妙,高低不齊。

對此「十分」限制,大多導演不是將劇情濃縮(貝托魯齊麥可雷德福),或只呈現十分鐘生命片段(伊斯特凡沙寶),就是流於懷舊的情緒傷感(伊利曼佐),或失焦的影像嬉戲(沃克舒隆杜夫)。相對來說,反倒是不採取傳統敘事手法的短片較為成功。 
       
景仰高達Jean-Luc Godard)的英國導演麥克費吉斯(Mike Figgis),近作著迷於將畫面切分四塊,以進行影音間的辯證與實驗。在他的〈About Time 2〉中,四個螢幕分別代表著活在不同年代的一家人,彼此間卻可互動往來,就像走入一個充滿回憶與夢境的劇場,牽引不散,其質感與實驗早已背離傳統電影,近似當代錄像藝術。  
  
法國導演克萊兒丹妮絲(Claire Denis)的〈Vers Nancy〉裡,讓一位女學生與名哲學教授Jean-Luc Nancy在 法國邊境火車上,探討歐洲自申根條約後,逐漸變成沒有邊境的共同體,既然國與國間的地理隔閡,如今只需十分鐘就可跨越,那麼對法國人來說,「外來者」一詞 究竟還有何意義?除了關注現實,巧思獨具外,在火車上讓女主角與哲學教授進行真實對談的橋段,明顯是在向高達的經典政治片《中國女人》(La Chinoise)致敬。  
   
作為電影史最重要的風格開創者,高達本人的〈Dans Le Noir Du Temps〉(時間的黑暗),則大量採用自己的舊電影片段、歷史資料片等,加以回收、組織、拼貼,藉以闡述青春的、勇氣的、思想的、記憶的、熱愛的、沉默的、歷史的、恐懼的、及永恆的最後幾分鐘。在愛沙尼亞音樂家Arvo Part的音樂襯底下,其風格論理如哲學,抒情如散文,壯闊似大海,微妙如髮絲。
     
在高達的經典《賴活》(Vivre sa Vie)裡,女主角看到螢幕上的聖女貞德受難而感動落淚。而這片段,如今也和德萊葉的聖女貞德一起走入電影史,永垂不朽。而〈時間的黑暗〉以點燃火把為始,舞台上不斷被拉扯的空白螢幕及柏拉圖的洞穴意象作結,既輕盈又沈重地暗喻了人類影像之起源,及電影創作的終結危機,完全是大師手筆。《十分鐘後》系列短片以此做結,可說恰如其份,餘韻十足。

2004/11/29

後設敘事,結局開放,顛覆類型傳統的奧地利片《Hotel》

今年坎城影展的奧地利片《Hotel被片商取了個「鬼飯店」的譯名。對那些受片名吸引,期待目睹猛鬼出閘的觀眾來說,看這部電影卻只能敗興而歸。但,這並不意味「鬼飯店」是部失敗的電影,只是必須以超出傳統恐怖片、驚悚片、及鬼片的角度仔細觀之,才能察覺導演的意圖,及全片特殊的重點所在。   

「鬼 飯店」設定在奧地利森林中,一所人煙稀少的旅店,女主角以外地人身份來此任職,卻發現先前擔任此職的女服務生神秘失蹤,旅店內每人都舉止古怪,不甚友善, 且避談此事,旅店及黑森林本身,則充斥各種古老的女巫傳說與陰森氛圍。各種線索與畫面的暗示,讓女主角開始懷疑,自己將成為某種不知名的黑暗力量促使下, 下一個失蹤的人。

「鬼飯店」最受爭議也最趣味處,就是直到片尾,導演潔西卡賀斯樂(Jessica Hausner) 都沒有明確告知觀眾,是什麼原因使女服務生神秘失蹤,她只善用各種場面調度及美術設計,營造出不安詭譎的陰霾氣氛。至於讓人失蹤的黑暗力量,以及出人意表 的開放式結局,背後究竟是謀殺?情殺?私奔?邪靈?巫術?甚至鬧鬼?答案可任選其一,亦可以上皆是,甚至有可能是「以上皆非」,什麼都沒發生,一切不過是 主角神經緊張的心理劇。喜歡哪種答案,任君選擇。

傳 統鬼片或驚悚片,不管劇情多麼光怪陸離,故事多麼匪夷所思,最後總會提供一套自圓其說的結論,做為交代。而無論這個結論多離譜,觀眾因為知道類型片的既定 法則及慣用符碼,也就能坦然接受。然而日常生活中,我們對於「神秘不可知事物」的詮釋,反倒無法像類型電影那般,有個清楚明白的成因自圓其說。

庶民生活的靈異經驗,反倒較接近「鬼飯店」的敘事邏輯—成因可以是任何一種,如鬧鬼邪靈巫術等,但也可能什麼都沒發生,單純是你我「想太多」。表面上顛覆了類型片傳統的「鬼飯店」,反倒弔詭地更貼近我們日常生活中對「神秘不可知事物」的詮釋態度。

此 外「鬼飯店」不把故事說死,說滿,使全片開放式的敘事充滿「後設」的趣味。與其說這是部鬼片,不如說是部「沒有說完」的鬼片。舉凡此類電影的基本要素,如 古老傳說、陰森空間、男女私情、嫉妒冤仇、階級差異等,本片通通具備,導演卻極度內斂,點到為止,保留極大想像空間給觀眾詮釋。

對於只想得到感官刺激,懶得在刻意留白處自行詮釋的觀眾來說,全片恐怕過於沈悶。但它就像個骨架完備,材料充足,外觀卻未定型的建築物,有賴觀眾自己動手,來完成想像中的故事圖像。這樣的敘事企圖可謂勇敢大膽,但大概不是每個觀眾都能歡喜接受這項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