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7/18

電影旅行(1):小津安二郎之「無」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之墓。位於日本神奈川縣鎌倉市円覚寺內。

在溫德斯的紀錄片《尋找小津》裡,提到整個墓上只有一個斗大的「無」字

但實際造訪,其實側面還有「曇華院達道常安居士葬儀香語」等字樣

達道常安居士,應該是小津的佛教法號

日本式的掃墓,除了清理落葉灰塵外,並會用水清洗墓碑表面

所以,就像《尋找小津》裡,笠智衆替小津墓所做的一樣

我們,也盛了一碗水,安靜地澆在這個「無」的上面

純粹,又簡單,一切,就像小津電影

 

2005/4/22

Who's Bad ? 評瑞典電影「邪惡」

瑞 典電影《邪惡》的片頭,剪影式地帶過男主角伊利狂傲不羈的高校生涯,是如何痛毆同學,殘暴兇狠,校長對著他說:「沒有比你更『邪惡』的了」。這個壞胚子由 於面臨無校可念的窘境,只能在母親安排下,前往一所菁英色彩極濃的寄宿學校就讀。全片將這所學校設定為他最後的希望,為了不讓母親失望,即便校內充斥以凌 虐學弟為樂的高年級生,以及對此惡行漠視默許的校方,伊利還是希望能忍氣吞聲硬撐到畢業。
  
伊利有能力痛毆那些欺人太盛的學長,但這會使他面臨立即被退學的命運,這個矛盾,也就成為全片的張力來源。然而到了片尾攤牌時刻,原本無惡不作,令人髮指 的學長頭目,也只能像氣球被搓破一樣,反高潮地立刻慘坐地上求饒,並喃喃自語埋怨伊利不尊重學校的傳統。藉此,全片的主旨也就彰顯出來—是常態性的惡質環 境,造就了制度性的「惡」,而這種「惡」是會惡性循環,交互感染的。
 
伊利以暴治暴的性格,來自繼父長年家暴虐待;欺凌學弟的高年級生,過去也曾是受虐的菜鳥;而導演在片中不斷暗示,默許此種社會氛圍的大環境,則是
50年代仍受納粹遺毒影響,普存於瑞典的極右派思想與恐共症。換言之,真正「邪惡」的,其實是遵循達爾文優勝劣敗法則的環境,只要條件依舊,任何人被放到那個位置,都有可能變成一個壞胚子。
 
然而對比影史上類似題材之作,伊利面臨困境的解放之道,既非尚維果《操行零分》的無政府狂亂,亦非《春風化雨》的良師益友,更不是楚浮《四百擊》裡著名的 漫長逃逸。《邪惡》裡只用了一張主角無意間翻到的名片,就把個人面對體制的矛盾與困局草率地解決掉,平心而論實在太過牽強。


不過劇情設定上的瑕疵,並不能掩飾男主角安卓威爾森(Andreas Wilson)精彩、立體、且極具說服力的演出。才23歲的他,在這部處男作裡,將純真、殘酷、狂放、堅毅等矛盾性格集於一身。深刻的表演,令人聯想到英年早逝的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與《四百擊》的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eaud)。片中刻意提及伊利崇拜《養子不教誰之過》(Rebel Without A Cause)裡的狄恩,並在片尾最後畫面,模仿《四百擊》著名的凝鏡手法,讓主角直視觀眾,除了是向這兩部類型相近的經典名片致敬,更告知我們一位未來勢必重要的新生代演員,就此誕生。


(原載於「中國時報」)

2005/2/24

與苦難者同在的《摩托車日記》

阿根廷出身的古巴革命英雄切‧格瓦拉(Ernesto “Che” Guevara)或許不被台灣民眾熟知,但早被全球反叛青年視為偶像,逝世近40年仍無退燒跡象。巴西導演華特沙勒斯(Walter Salles)的「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是部關於格瓦拉年少時在南美洲自助旅行經歷的電影。這段旅程,潛移默化地塑造了青年格瓦拉的社會意識,讓他最後踏上社會革命之路。

華 特沙勒斯的舊作如「海洋對岸」與「中央車站」,都具有公路電影的元素,亦即主角藉由旅途行走,經歷所見所聞,逐步產生心理與認同上的變化與成長,「摩托車 日記」也不例外。我們見到生活優渥的醫學院學生格瓦拉與伙伴,年少輕狂雄心壯志地在南美洲自助旅行。原本幻想是趟充滿豔遇與驚奇的旅途,卻在各地看到各種 備受剝削、壓迫、掠奪的人民後,格瓦拉才體會到自身地位的優渥與人世間的不公不義。

旅 行,可以是生活閒適者的自在遊走,卻也可能是政治與經濟剝削下,被迫流離失所的人口移動。讓「摩托車日記」與一般公路電影不同處,就在於大路上的真正主 角,其實並非容貌瀟灑的兩位主人翁。那些不斷在路上交錯的無名旅者,才是真正的主角,他(她)們啟蒙並重新教育了格瓦拉,使其認知到人世間的不公不義,為 了改造世界他最終決定棄醫,投身社會革命。古巴革命後為了追求理想,他放棄官位前往各地繼續革命,最後雖於玻利維亞被美國中情局暗殺,但其代表的理想主義 與革命精神,使其成為40年來全球反叛運動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象徵。

格 瓦拉盛名在世,以其為題拍片極易淪為造神式的偶像崇拜。但在這部改編自旅行日誌的影片裡,導演刻意不強調於他的革命事蹟,而把焦點放在青澀期的啟蒙之旅 上,其實頗具深意。在這虛無的時代裡,不把理想主義窄化成個人主義式的英雄事蹟,而把焦點放在理想主義的啟蒙與萌芽,以及苦難者團結反叛的重要性,在這剝 削依舊無所不在,反全球化運動此起彼落的當代,有著極貼切現實的進步意義。

正因此,華特沙勒斯刻意在片尾讓那些飽受剝削流離失所的南美人民,宛如倒帶般再度出現在螢幕上,安靜又堅定地凝視著觀眾,這些彷彿古典黑白靜照的「召喚」之姿,以及格瓦拉所留下的反叛傳統,正是對世間不公不義不能再漠視的呼籲。
格瓦拉的精神,因此不在於那些商品化的馬克杯與T恤圖案,而在他那與苦難者同在的精神。「摩托車日記」最大的成就,就在於避免去神化格瓦拉的革命事蹟,而是把受苦難者重新放到視野內,讓我們體會那來自土地與人民的真實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