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8/2

電影旅行(2):小津安二郎之尾道


尾道,位於廣島縣東南方的小鎮。這是一般台灣觀光客不會造訪的濱海小鎮。很多人都看過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記得片中的老爺爺與老奶奶如何在東京迷路,在熱海泡溫泉,卻記不得片中老爺爺與老奶奶居住的「鄉下」小鎮,那個相對於戰後現代化東京的傳統日本,到底是哪?

那個片中代表傳統日本的濱海小鎮,就是尾道。

 
尾道距離東京,到底有多遠?

 
以今天的水準來說,即使坐最快的JR新幹線,從東京到尾道也要花四小時三十分鐘

  
更不用提《東京物語》設定的戰後時代,兩地相差有多遙遠了。

  
《東京物語》片尾,老奶奶過世,後輩回到尾道奔喪,卻在喪事結束後,一個個急忙離去。父親笠智眾與媳婦原節子站在家門外,看著瀨戶內海,以及不斷穿梭往來的電車,不勝欷噓。



 
這個電影史的名場景,便是在尾道市半山腰的淨土寺裡,對著下面的瀨戶內海與JR鐵道拍攝的。
 

《東京物語》另一個名場景,眾人找不到笠智眾,原節子去屋面找他,發現他沈重地凝視著遠方
身後有著石燈籠,空中有著電車線,口中唸著「....今天又會是很熱的一天啊.......」

  

影片中出現的石燈籠,也是屬於淨土寺的。只是如今位置被寺方挪動,從走道邊被移到寺內,得花好一陣功夫,才能確認所辨識者無誤。
 
小津之所以在《東京物語》裡,選擇尾道作為傳統日本的代表,以相對於現代日本的東京,
主要是受了志賀直哉的小說《暗夜行路》裡,對於尾道傳統街町與景色的描寫所影響。如今在尾道,也還存有志賀直哉的舊居,供人拜訪參觀。


從半山腰的淨土寺往下走,到了平面的鐵軌旁,天上正飄起細雨。恰好想起,Wim Wenders的《慾望之翼》片尾,特別向小津、Tarkovsky、Truffaut三人致敬,說他們是電影史裡三個了不起的「導演天使」。
 
但篤守傳統,個性保守,嚴肅拘謹的小津,應該不可能喜歡溫德斯說他是天使吧


想著想著,那個貫穿傳統與現代的鐵軌右側,突然出現了一個無名無主的石頭佛像


彷彿是小津,凝視著我們。

 

2005/7/18

電影旅行(1):小津安二郎之「無」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之墓。位於日本神奈川縣鎌倉市円覚寺內。

在溫德斯的紀錄片《尋找小津》裡,提到整個墓上只有一個斗大的「無」字

但實際造訪,其實側面還有「曇華院達道常安居士葬儀香語」等字樣

達道常安居士,應該是小津的佛教法號

日本式的掃墓,除了清理落葉灰塵外,並會用水清洗墓碑表面

所以,就像《尋找小津》裡,笠智衆替小津墓所做的一樣

我們,也盛了一碗水,安靜地澆在這個「無」的上面

純粹,又簡單,一切,就像小津電影

 

2005/4/22

Who's Bad ? 評瑞典電影「邪惡」

瑞 典電影《邪惡》的片頭,剪影式地帶過男主角伊利狂傲不羈的高校生涯,是如何痛毆同學,殘暴兇狠,校長對著他說:「沒有比你更『邪惡』的了」。這個壞胚子由 於面臨無校可念的窘境,只能在母親安排下,前往一所菁英色彩極濃的寄宿學校就讀。全片將這所學校設定為他最後的希望,為了不讓母親失望,即便校內充斥以凌 虐學弟為樂的高年級生,以及對此惡行漠視默許的校方,伊利還是希望能忍氣吞聲硬撐到畢業。
  
伊利有能力痛毆那些欺人太盛的學長,但這會使他面臨立即被退學的命運,這個矛盾,也就成為全片的張力來源。然而到了片尾攤牌時刻,原本無惡不作,令人髮指 的學長頭目,也只能像氣球被搓破一樣,反高潮地立刻慘坐地上求饒,並喃喃自語埋怨伊利不尊重學校的傳統。藉此,全片的主旨也就彰顯出來—是常態性的惡質環 境,造就了制度性的「惡」,而這種「惡」是會惡性循環,交互感染的。
 
伊利以暴治暴的性格,來自繼父長年家暴虐待;欺凌學弟的高年級生,過去也曾是受虐的菜鳥;而導演在片中不斷暗示,默許此種社會氛圍的大環境,則是
50年代仍受納粹遺毒影響,普存於瑞典的極右派思想與恐共症。換言之,真正「邪惡」的,其實是遵循達爾文優勝劣敗法則的環境,只要條件依舊,任何人被放到那個位置,都有可能變成一個壞胚子。
 
然而對比影史上類似題材之作,伊利面臨困境的解放之道,既非尚維果《操行零分》的無政府狂亂,亦非《春風化雨》的良師益友,更不是楚浮《四百擊》裡著名的 漫長逃逸。《邪惡》裡只用了一張主角無意間翻到的名片,就把個人面對體制的矛盾與困局草率地解決掉,平心而論實在太過牽強。


不過劇情設定上的瑕疵,並不能掩飾男主角安卓威爾森(Andreas Wilson)精彩、立體、且極具說服力的演出。才23歲的他,在這部處男作裡,將純真、殘酷、狂放、堅毅等矛盾性格集於一身。深刻的表演,令人聯想到英年早逝的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與《四百擊》的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eaud)。片中刻意提及伊利崇拜《養子不教誰之過》(Rebel Without A Cause)裡的狄恩,並在片尾最後畫面,模仿《四百擊》著名的凝鏡手法,讓主角直視觀眾,除了是向這兩部類型相近的經典名片致敬,更告知我們一位未來勢必重要的新生代演員,就此誕生。


(原載於「中國時報」)